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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樟柯导演混迹高考补习班的日子!

2016/3/19 11:09:11

 人生确实很快的,就那么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但有的事情遗忘了,有的事情还记得。有的人仍然默默无闻,有的人功成名就,比如贾樟柯。

 

如果用媒体的传播、社会的赞誉来形容成就功名,那么贾樟柯无疑是成功的。最近的新闻就是”法国文化年”开幕之际,法国文化部长代表法国政府,向20世纪90年代以来最为杰出的两位中国导演姜文和贾樟柯授予法兰西共和国文学艺术骑士勋章。其中,贾樟柯被认为在短短的6年时间内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姜文我们不提,只说贾樟柯。他那么年轻,拍一些只闻其名,却难得一见的电影。许多媒体形容他的电影,“表达了对现代社会青年的人文关注”。我是地道的影迷,但我却没看过他的电影,连街头音像店里的盗版影碟都没租借过。但我关注贾樟柯。

 

1992年的那个秋天,位于太原市菜园村的省工业设备安装公司技校又迎来了在此租借教室的高考补习生。近百个孩子拥挤在教室里过着补习班的生活。当时,没有人会想到,那个留着中分长发,大热天穿军警靴,白色套头圆领背心上画着手绘雷锋像的家伙日后会声名远传。

 

我们是文科班,艺术类的学生亦混迹于此。当时我省的歌舞“黄河儿女情”轰动全国,就有歌舞团中的女孩子在我们补习班。她们衣着光鲜,面孔漂亮,身材婀娜,至今令人怀念。贾樟柯却是凭借奇装异服、油头粉面和“画过裸体女人”硬生生在我们脑海里留下了影像。

 

据说贾樟柯在太原的补习班已经混迹数年了,现在换到我们这个班。我穿着警蓝肥裤、白边布鞋,却提着装满书本的大号的公文包。贾樟柯个子没我高,和我一样单眼皮,梳中分头。我们这样的人很容易就混在一起。

 

我有很多课程是逃课的,贾樟柯也一样。技校校园里唯一的水泥乒乓球台人满为患,在我们水平太差的情况下,我们在学校对面一路之隔的、现在称做太原南内环住宅小区的居民区轻易就找到了自己的乐趣。

 

那时,台球风靡全国,我们也不能免俗,也热衷此道,上课的时间花在这里,包括人民币。

 

老实说,我们不是善于竞技的,但是我们喜欢玩耍,喜欢一群年轻人相聚在一起的感觉,因此经常结群而去,经常在一起的是杨彦、郝刚等人,贾樟柯和我们在一起开心玩耍。但因为出杆姿势不正确和心浮气躁,我们经常被台案磕碰了右手,甚至鲜血淋漓。我比贾樟柯爱玩,右手碰破的次数比他多。他后来取巧,倒是不磕手了,却经常把球挑出案子,以至输球付台球费用成为经常的事。

 

不过,也就是娱乐而已,后来我们喜欢上了赌输赢,开始打“司诺克”,一种可以记分的打法,基本是1分1元钱吧。在台球方面。贾樟柯是公认的“臭手”,参与几把后就退出了。

 

那时候,班里也是分群的。向往首都,性格优游的孩子自然聚在一起。我的向往是中国人民大学的经济法系。贾樟柯的理想是读北京电影学院。郝刚是读中国政法大学。杨彦可能也是北京的一所什么学校,我忘记了。还有班里一对学生情侣,男的姓金。我们经常逃课,还经常做着相会首都的梦想。

 

现在我一直在想,假如我们当时刻苦读书了,我们的生活一定不同现在。但生活不能重头开始,因此也就是想想罢了。我最终上了省内一所经济院校。郝刚自费读了中国政法大学。杨彦读了太原大学,后来在一家企业做事情,现在不知道做什么。贾樟柯去了北京。那对金姓情侣也去了北京,读一所民办大学,为的是二人不会分离。不过十几年来我们一直以为贾樟柯一定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但现在有说法:他是在那里旁听。不过,英雄莫问出处。贾樟柯现在可是国际知名的导演了。

 

那时,文化衫大家一定记忆犹新。但贾樟柯穿着的那件文化衫却不是我们所能企及的。雪白,纯棉质地的套头圆领衫,贾樟柯用炭笔细致写真地画了雷锋的头像,下面写着“为人民服务”。我们围在贾樟柯的身边,品头论足,贾樟柯洋洋自得。这是贾樟柯第一次在我们面前展示他的作品,或者说展现他的才华。我们一面艳羡着他的创作,一面怀疑这是否他画的,贾樟柯急了:“这个算什么,这个是最简单的。我还画过女人的裸体呢。”

 

补习班的年代,1992年夏天到1993年夏天。贾樟柯大我两岁,属狗的,生于1970年,是我们“70年代”的岁首了。我们都是火辣辣的年轻人,最听不得女人二字,何况还是裸体女人。贾樟柯看到的还是实实在在的女人裸体,并且将其画下来,怎么能不让我们这些小伙子着急呢。“好不好看?”“带我们一起去吧。”“就说我们也是画画的。”贾樟柯作神秘状:“女人不好找,那是模特。”却又作无聊状,“没什么意思,不就是个女的嘛”。殊不知,那是我们最最艳羡的事情。到他去北京,也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包括让我们看如何给老头画裸体写真。

 

说到画画,也就是美术,我们到现在也不很清楚,他到北京后怎么就成了导演。我在北京广播学院的同学说,在北京电影学院、北京广播学院就有专门的礼堂或者说是教室,天天播放全世界的电影。或者他去了后改变了自己。

 

其实也是有征兆的,贾樟柯经常拿着一幅美女的照片招摇过市。那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子,五官轮廓清晰,有种脱尘的美丽。贾樟柯说那是他的摄影作品。我后来曾经看过一些世界摄影大师的作品,对贾樟柯的照片有种熟悉的感觉。


我家客厅曾经有一面墙,整墙被涂了果绿色的油漆,用来防潮。贾樟柯见了,表示可以做幅画,一定效果不错。他建议画成立体的台阶状或者海洋。我是同意的,也乐于枯燥的家、枯燥的墙面有生动的画。可惜我在家不是做主的,贾樟柯没有在我家留下他的手迹,即使留下,也毁于拆迁中了。贾樟柯成名后,我把往事重新提起,说给我的父母听。听来的答复是“你怎么不出名不成功呢?”我顿时无言,再不和他们提起贾樟柯,包括我的其他已经成名的同学朋友。我在许多新近装潢的朋友家中,经常看到贾樟柯的创意被实现,很是遗憾。

 

贾樟柯的名字怪怪的,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问他也没有答案。有时候,他会操一口京腔和我们说话,我们大不以为然。因为我们的补习班语文老师介燕生、金介庄夫妻俩就是北京人,他们经常用北京话和我们聊天。我们以为贾樟柯这家伙是在学习老师说话。也知道他是外地人,但贾樟柯经常含糊其词,不说他是哪里人。有时候他说自己曾经混在北京。我们会私下讥笑他,“装什么装啊,肯定是县城里来的。”

 

我们的班主任刘老太太手里掌握着我们的身份材料,我们好奇地悄悄翻阅,贾樟柯来自汾阳。我们哈哈大笑,“这个家伙,硬是冒充大瓣蒜。”但后来,贾樟柯的《小武》等作品问世后,贾樟柯一举成名。倒是见他从来不忌讳说自己来自汾阳,来自县城。看来人生,看来成长确实给我们带来变化。

 

后来贾樟柯拍摄了《站台》,来表述年轻人的生活状态。我回想起贾樟柯带着我们一帮补习班的同学站在榆次深夜黑乎乎的站台上苦等回家的列车的情景。补习班有的孩子努力学习,我们这些孩子却嫌平淡,巴不得每天有新鲜事。一天中午吃完饭,大家说打台球吧没意思,看录像吧都看过了。那怎么办呢?“去榆次吧”,贾樟柯提议。

 

那时候的榆次还是典型的小县城。穿行在古旧的巷子里,我只记得贾樟柯说他经常去一些地方,内心羡慕,其他的言语已经忘记了。

 

那个时候公交并不发达,过了下午五六点,就没有回太原的班车了。天快黑了,我们开始着急。贾樟柯却不急,有火车呢。我们一直从市内步行到榆次火车站。才知道是坐过路火车,是晚上11点左右从榆次路过的火车。晚上8点多我们就在站台张望了,有些寒冷、有些饥饿。黑漆漆的火车站站台上就站着我们几个年轻人,有车站工作人员询问我们是做什么的,贾樟柯很不在乎地、很见世面地应对着。

 

我一直记得很清楚,我们没有吃晚饭,大家都沉默着。在站台上,很少的几盏灯,而且灯光黯淡。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哪里隐藏,几颗星星却甚是闪亮。贾樟柯说,他经常出门在外,在站台上等车,打发时间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星星。我一直对这个场景念念不忘。在3个小时的站台上,我们沉默地望着天上的星星。贾樟柯甚至试图告诉我们什么是北斗星、启明星、指南星。在回太原后,多少次我写文章信件总会有这样的词句“北斗星辰,伊人独自。”

 

有时候甚至知道用这样的句子是画蛇添足,犹在所不惜。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个句子是从这次站台上得来。虽然我们在一起玩耍,更多意义上是酒肉朋友。

 

后来,贾樟柯拍摄了《站台》,我总感觉贾樟柯一定深深体会到我们的心态。几个20岁左右的年轻人,看自己同学在大学里风光,没上大学的同学也去工作挣钱,而自己前途渺茫,混在补习班,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如同在站台上,看着从身边驶过的列车上载满乘客却与己无关,而载自己回家的列车却不知道在哪里。满车乘客又是熙熙攘攘忙什么呢?有谁知道我们为什么站在榆次的站台上呢?生活在别处,理想永远不可企及。

 

但不管是《小武》,还是《站台》,还是《任逍遥》,还是《世界》,我都没看过。我看过影评,所有关于贾樟柯的文章我都看,但就是没有看过他的电影。大家都知道我是地道的影迷,但是贾樟柯,我的补习班同学的电影,好评如潮的电影,我却没有看过。我曾经站在音像店的柜台前,看着他的影碟,最终离去。

 

《南方周末》上,记述贾樟柯的文章我保留着;1999年他在《南方周末》撰文《业余电影时代即将到来》,我看过后,再推荐给朋友。后来到处是有关他的介绍,他已经成名了,我不再提起他。

 

在尔雅书店,我把一本本介绍贾樟柯的书站着看完。但我不买它回家。

 

从补习班混出来后,也就是1994年,在《山西日报》上有介绍贾樟柯的文章,说要拍电视连续剧。文中说贾樟柯受了某位知音的赏识,要拍类似吕梁英雄传的片子。贾樟柯在文中充满自信,说要好好表现我们充满智慧的农民是怎样打击日本鬼子的。这个应该是有关贾樟柯媒体上最早的报道。

 

上补习班时,贾樟柯的经济状况好不到哪里去,但也差不到哪里去。我们都在挥霍父母的血汗钱而已。贾樟柯说他在山西大学许西村租着农民的房子,吃着水煮白菜叶子的生活,用酒精炉,方便面袋子在墙角飘扬。我们这些回家的孩子其实羡慕贾樟柯的生活,我们那个时候都生活在父母的屋檐下。

 

后来补习班的同学“散伙”了。我们这个班绝大多数有了归宿,有学上的意思。这一别后,很多人再没见过面。1993年的秋天,我们都有了归宿,开始串联。贾樟柯给我们留了传呼,他一个朋友的传呼,说是联系他朋友就可以找到他。那是太原市公交广告公司的一个姓王的人。我们呼过贾樟柯,王朋友告诉我们贾樟柯去了北京。

 

杨彦收到过贾樟柯的信,欣欣然给我看,贾樟柯的字写的不好看,应该说书法和美术无关吧。白色信封,黑色邮戳,信的落款是北京电影学院。我们这些留在太原的人有些醋意,但更多的是祝福。我们和贾樟柯后来慢慢失去了联系,包括和我们班里那些上了北京艺术院校的莺歌燕舞的女孩子。

 

现在回头看看我们的生活。我大学同宿舍的姚春水刚毕业就遭遇车祸去了天堂。王东,体育航模界有名的选手,获得无数国际国内奖项,年近40还在为房子发愁。金姓情侣不知后话如何,同在补习班的董华和张海军俩人搭起了炉灶,更多的补习班同学像我一样,上班挣工资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生活。

成名需趁早,贾樟柯算早。祝福我的老同学贾樟柯吧。祝福混迹过补习班的兄弟姐妹。